作者: 王冰
西方的悲剧来源于
人类一种永久的
生命焦虑和无可奈何的宿命感,古
希腊悲剧中有很大一部分被研究者称之为“命运悲剧”的样态。这些“命运悲剧”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人认识
自然属性、认识自我命运的主动性,以及由这种主动认识而带来的重重疑惑,从而使悲剧总是陷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宿命感,
萦绕着一种无法言说的
神秘。
以《俄狄浦斯》为例,俄狄浦斯被预言杀父娶母,他不能忍受这种残忍的命运安排,逃出城邦,希望借此逃脱他的宿命。结果,经过一系列的遭遇和命运起伏,他最终还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自己的
父亲,娶了自己的母亲。知道实情的俄狄浦斯,
刺瞎了自己的双
眼,把自己流放到荒野,真至终老。强烈的悲剧,震撼着我们的心灵,也极
大地挑战了
人类的认知能力和
理性思维,带有强烈的悲剧色彩。
即使到了倡导
人文主义的
莎士比亚,仍然在很多悲剧作品中有这种宿命,从而体现出人类生存状态中的无穷焦虑。比如英勇无比的将军麦克
白得胜归来,路遇三个神秘的女巫,女巫暗示他将会杀死
国王,自己登位。女巫的话既是一种预言,更是一个诱惑,麦克白的心灵从此被搅动,经过一般痛苦的挣扎,欲望战胜了理性,雄心变成了野心,他终于实施了罪恶,登上王位。但麦克白的内心从此被撕裂,日不安食,夜不安席,最终被拥护国王的将士推翻杀死。这里面是有一种大悲剧在里面的。具有人文精神的莎士比亚,在这个悲剧中探寻了形成悲剧的
人性缺陷:欲望。无法抑制、
无限膨胀的人类的欲望可能是导致悲剧的根本原因。但这种根值于我们人性深处的欲望在莎士比亚看来,仍然具有难以辨识、难以摆脱、难以克服的性质,人的生命意志无法把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悲剧仍然有一种不可摆脱的宿命感,正是这种难以摆脱的宿命感延续了西方世界人们对自我生存状态的一种深刻的焦虑。
因此西方悲剧有一种因人类认识不可触及的世界而带来的那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如《俄狄浦斯》中描述的那样;也有那种因人不能确定真实自我而产生的生存焦虑,比如《麦克白》;还有
古希腊悲剧《被缚的
普罗米修斯》、《美狄亚》、《俄狄浦斯王》、《安提
戈涅》,莎士比亚的《奥赛罗》、《李尔王》、《哈姆
雷特》以及
歌德的《浮士德》等,作品中的主人公显然无不透露出这种悲剧。
其实悲剧早在古希腊就已产生了。但在希腊文化中,悲剧精神是一种打不垮的“硬
汉子精神”,是一种面对痛苦甚至
死亡仍然能大
笑的英雄主义精神,是在对人生悲剧深刻体认
基础上对人生悲剧的超越。其中的
酒神精神就暗含着悲剧精神,悲剧精神是酒神精神的一部分,因此可以说,悲剧精神是酒神精神的必然,但是当悲剧甩掉颓废的外衣之后,就必然要用强力、“超人“的意志来充实自己,这样悲剧精神便走向了酒神精神。 所以
尼采认为,希腊悲剧所体现的精神既是酒神的,也是日神的。
这对
亚里士多德发生了较大的影响,他很重视悲剧的
道德教化作用,他认为人是政治的
动物,文艺不能离开政治道德观点的考虑,因此悲剧是借引起怜悯和恐惧的诸多
情感来使这些情感得到陶冶的,从而使过强的情感通过
眼泪得到宣泄,过弱的情感通过悲痛得到加强,使偏颇的情感趋于正常,从而使人产生一种
舒畅的松弛的快,这正是悲剧的陶冶作用。比如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安提戈涅》便是如此,因此黑格尔认为:“原始悲剧的真正题旨是神性的东西,这里指的不是单纯
宗教意识指那种神性的东西,而是在尘世间个别人物行动种体现出来的那种神性的东西……在这种形式里意志及其所实现的精神实体就是伦理性的因素。这种伦理性的因素就是处在人世现实中的神性的因素……”也就是说,“悲剧人物
性格和
动作情节所遵循的目的是一种神性的伦理力量(理想)在人世现实中的体现”
毕达哥拉斯学派也较早地注意到了这点,认为悲剧作为一门
艺术,有某种教育作用,认为悲剧是崇高的艺术,悲剧的审美特征实质上是一种崇高的美。悲剧与崇高结合,才具有真正悲剧性因素,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悲,这样的悲才是深刻的悲。罗
马批评家朗吉
弩斯说:“其他品质可以被一般人所拥有,而崇高则把天才作者提升到接近于上帝的万能心智的位置。”比如以《俄狄浦斯王》为代表的“命运悲剧”,是具有典型的西方悲剧精神的悲剧。而《俄狄浦斯王》则通过俄狄浦斯与命运抗争的失败,表达了对人、对人的生存境况的忧叹、关切与关怀,提出了一个关于人如何再生的问题。
因此西方的悲剧精神在于主人公的残暴行为本来会抵消悲剧本身的崇高形式感,但是剧作家从主人公心灵深处揭发出与其罪行本身相敌对的另一种强烈的激情,在他自我心灵中迸发两种道德的交战,两种道德
价值观在内心的紧张冲突造成一种张力,这种内心冲突越激烈,悲剧人物内心越痛苦深沉,就越有利于提高悲剧崇高的力度,净化人们的心灵,所以伊阿古和麦克白也能在我们心中激起一定程度的崇敬和赞美。关于这点莱辛的观点值得一提,他说:“净化不是别的,只是把情感转化为符合道德的心习。”他特别强调戏剧的道德内容和影响,认为通过情感的净化,人可以更好地得到提高。较有成就的还有
朱光潜,他推断亚里士多德观念中“净化”的要义在于“通过
音乐和其他艺术,使某种过分强烈的情绪因因宣泄而达到平衡,因此恢复和保持住心理的
健康。”诚如拜伦笔下的“拜伦式英雄”或
[wiki]海明威[/wiki]《老人与海》中的硬汉桑提亚哥,虽然桑提亚哥在与暴力世界的较量中失败了,但他坚信:“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他是事实上的失败者,精神上的胜利者,
象征着人类的这种坚不可摧的精神力量。悲剧人物在那冲突之中总是失败,但精神上却总是获胜,始终顽强不屈,让人感到由衷的惊奇和赞美。生命在悲剧这样崇高的艺术中,因把握住了事物本性而取得伟大成就,也就使我们深深感到人生的胜利。在一切伟大悲剧的斗争中,毁灭了的有价值的一方身体的力量失败了,但他们的精神力量却获得了胜利并往往获得了加倍的补偿
莎士比亚的名剧《裘力斯•凯撒》的主人公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在人们为他的
安全担忧时,他毫不恐惧地说:“恐吓我的东西只敢在我的背后装腔作势,它们一看见凯撒的脸,就会销声匿迹”;”凯撒是比危险更危险的,我们是两头同
日产生的雄狮,我却比它更大更凶。凯撒一定要出去”。他的
妻子只好感叹:“唉!我的主,您的智慧被自信汩没了。”他如此骄傲自大,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就会给现存的
社会带来威胁,自然是有罪的。这样的人物自然被别人看作野心家、罪人,后来他就因此被人刺杀了。
《哈姆雷特》也是典型的西方悲剧。哈姆雷特作为悲剧主人公,其性格是相当复杂的。他优柔寡断,有着穿透力极强的
想象力,让我们感受到他性格的自主性和独特性。父亲的突然去世和母亲的迅速再嫁使这个快乐王子最终变成了忧郁的复仇王子。他该如何行事?他犹豫,动摇并驻足于无尽的思考,然而他的个性不允许他这样犹豫下去,正如别林斯基所说:“哈姆雷特本性是坚强的。他那辛辣的讽刺,刹那间的忿怒,他和父母谈话时的狂暴的
语言,他对叔父的傲慢、鄙视和毫不隐讳的憎恨——这一切都证明了他的精力和博大的心灵。”哈姆雷特知道,永远活在犹豫和怀疑中是不可能的,“生存还是毁灭”必须做出选择,最后他用自己的行动、自己的生命祭奠了他所
钟爱的美妙理想。哈姆雷特性格的多重性和
矛盾性就是一种悲剧化的集中体现。所以席勒这样概括:“只有在暴力的状态中,在斗争中,我们才能保持住我们的道德本性的最高意识,而最高度的道德快感总有痛苦伴随着。”悲剧快感由此也体现出一种最高度的道德快感。
康德的认为悲剧审美效果的基本特点和这就很近似,都有一种“面对某种压倒一切的力量而感到恐惧之后的自我扩张感”,
文艺复兴黑格尔认为,只有产生于主体自由的合法的道
德意志时,那种不幸才是有理性的。在黑格尔那里,悲剧所表现的是两种对立的理想的冲突,即善与善的冲突,或是像
中国的戏剧终场表现的忠与孝不能两全的对立冲突。
布瓦洛和埃弗蒙分别代表了
法国文坛的古今之争的两派。布瓦洛主张悲剧创作必须坚持“三一律”,埃弗蒙则对现代悲剧提出了革
新的要求,甚至主张现代悲剧应放弃“神性题材”。尽管当时布瓦洛的崇古悲剧
理论对法国乃至整个
欧洲剧坛影响很大,但埃弗蒙的观点也代表了一种新的戏剧发展方向,它具有很强的生命力。但古典主义的悲剧理论并非仅仅局限于法国,德莱顿就是
英国古典主义悲剧理论的杰出代表。英国古典主义和法国古曲主义一样,都是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文学转变而来,弥尔顿就写过一篇关于悲剧的文章《论称为悲剧的戏剧诗》,德莱顿也在《悲剧批评的基础》专论中,就悲剧中的人物行为、人物性格和悲剧的目的等一系列论题提出了详细的看法。不过,从总体上看,德莱顿悲剧理论主要来源于亚里士多德和贺拉斯,它反映了古典主义悲剧批评的崇古精神。
十八
世纪欧洲
启蒙运动时期的悲剧学说主要以法国的
伏尔泰和
德国的莱辛为代表。伏尔泰的悲剧学说从总体来说是承袭了十七世纪的法国古典主义伏尔泰十分推崇古典主义的“三一律”创作原则,把拉辛和高乃依捧为巨大和“神人般的人”,把他们的悲剧作品视为世界艺术发展的顶峰,认为莎士比亚虽然是“光辉而雄强的天才”,但他的悲剧作品缺乏良好的审美趣味,不懂得规律。莱辛尤为重视希腊古典悲剧,并将其视为现实主义悲剧创作的楷模。莱辛的整个悲剧学说,其实是集中体现在市民悲剧上。《
汉堡剧评》是莱辛确立市民悲剧的理论基础。毫无疑问,莱辛的市民悲剧的理论和实践是应了德国
社会历史发展的需要而产生的。在这方面,他和法国的狄德罗是遥相呼应的。
继莱辛之后,席勒的悲剧学说对悲剧的冲突又有了新的解释。在《论悲剧艺术》一文中,席勒曾这样写道:“一个
诗人为了自己真正的好处,不要把灾难写成旨在造成不幸的邪恶意愿,更不要写成由于缺乏理智,而应该写成
环境所迫,不得不然。”席勒上述论点中的所谓“环境所迫”、“不得不然”,其实就是构成悲剧冲突的某种必然性。此外,席勒通过对“悲剧要素”、“悲剧模仿”、“悲剧的道德感受与审美愉快”等问题的解释。
十九世纪德国古典悲剧理论的主要代表当然首推谢林和黑格尔,谢林悲剧学说的主要贡献就在于:它所涉及到的“冲突”与“和解”的概念,对黑格尔悲剧学说的形成产生了重大的影响。黑格尔悲剧学说的核心内容是:悲剧不是个人的
偶然原因所致,而是两种实体性的伦理观念的必然性的冲突,矛盾双方作为两种伦理观念的体现者,都是合理的,但又都具有片面性,因此,就必然会由一方损害另一方。于是,体现一种单独的伦理力量的个人就必然被毁灭,只有通过这种必然的毁灭,才能使“伦理实体”得以拯救,“疗恒正义”的胜利才能够真正取得,黑格尔的悲剧论实质上反映了近代西方戏剧的“性格悲剧”中的冲突。黑格尔的悲剧学说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悲剧学说史上又一座丰碑。黑格尔用“矛盾冲突”去解释悲剧,这是他的悲剧学说的价值所在。黑格尔第一个用辩证的对立统一观点去揭示悲剧的本质,在这一点上,他不但超过了亚里士多德,而且也超过了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所有对悲剧本质作出种种解释的人。
到了叔本华,把悲剧从重大的社会矛盾推向了普通人的日常
生活。叔本华认为,人生而有欲,有欲而不能满足就会痛苦。欲望得到了满足,变成无聊,又是一种痛苦。人生就是悲剧。悲剧有三种:罪大恶极之人造成的悲剧,盲目的命运捉弄所造成的悲剧,还有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由于相互间的误会、猜疑所造成的悲剧。其中第三种悲剧,弥天漫地,无处不在,无处逃避,最为可怕。
西方现代的悲剧,是从西方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中表现出来的,它具有现代人生活与意识的一些特点。首先,现代的
工业提供了高度的
物质文明,却使人的心灵和
感情变得十分枯燥,其次,现代人居住在高度现代化和社会化的都市里,却彼此隔绝,各人在自己内心的“
城堡”中过着孤单无聊的生活。这是西方现代人灵魂中所浸透的另一种悲剧感。再次,由于现代
科技的高度发达,一切都变得简单、赤裸和
机械化,一切神秘和朦胧都变得十分
清楚明白。没有了任何感情的追求和幻想,有的只是感情与灵魂的失落。于是开始追求刺激、怪诞和荒谬。于是形成了西方现代人悲剧性的又一个特点。
因此从产生悲剧的根源来看,西方悲剧根植于西方人追求生命之终极,而这个终极最终又不可得的生存焦虙,从悲剧理想上来看,西方人希望借助悲剧之悲烈,否定现象生命,通达绝对生命,最后实现生命的超越。而且西方悲剧精神,重在表现一种由恐惧而来的崇高感,西方由悲而崇高,故悲得惨烈。其中,
肉体虽然被摧残或毁灭了,精神却在不断进步、不断超越、不断飞跃,从中体现出包含在独特个性之中的不朽的具有社会意义的东西,从而激起悲壮之情而使人们的心灵得以净化,精神得以提升。